据CNN报道,本周美国中期选举的预测市场上,押注金额已经突破14亿美元。很多人即将赢钱——或者输得精光。但说实话,很难想象有哪笔赌注能比1860年那场选举打赌更有分量。那场赌约催生了一股体育狂潮,而掀起这股浪潮的家伙,靠着一双腿和一张嘴,硬是把自己走成了19世纪最耀眼的体育明星之一。

一切从酒桌上的吹牛开始

在超级马拉松之前,先有超级步行——也就是所谓的“竞走运动”(pedestrianism)。这个维多利亚时代的潮流发端于美国,起初不过是几个小伙子酒桌上的玩笑话,结果玩大了。

1860年,一个21岁的上门推销图书的年轻人,名叫爱德华·佩森·韦斯顿(Edward Payson Weston)。他跟朋友打了个赌:如果亚伯拉罕·林肯当选总统,他就从波士顿的马萨诸塞州议会大厦出发,一路走到华盛顿的美国国会大厦——478英里,不到10天走完。

“那天一起吃饭时,我们俩就是随便吹吹牛,我估计当时谁也没真想过要去干这么一件事,”韦斯顿在1862年出版的《竞走者的冒险》(The Pedestrian's Adventures)里这样写道。

韦斯顿出生在罗德岛州的普罗维登斯。他本来在一个巡回马戏团干活,结果因为被闪电击中后身体一直没恢复,表演不了,被炒了鱿鱼。后来他去了《纽约先驱报》当送稿小弟,在曼哈顿街头跑来跑去的时候,发现自己居然有“强大的 locomotive 动力”——说白了就是特别能走。他身高5英尺7英寸,身材瘦削,速度一般,但耐力惊人。《纽约时报》后来形容他“步伐弹性十足,摆动自如,那双腿好像永远不知道累”。

1860年11月6日,林肯赢得大选。圣诞节那天,韦斯顿决定说话算话。他想把这桩副业变成赚钱的门路——用他自己的话说,“我寻思着得想个办法把路费挣出来”——于是组了个后援团,弄了辆马车跟着,还拉了几个赞助商,让他在沿途挨家挨户投递广告传单。

2月22日,他出发了。媒体造势搞得挺大,结果到了马萨诸塞州议会大厦前,当着围观群众的面,他刚准备开走就被一个警察拦住了——因为欠债未还,直接把他逮了。

好不容易摆平了麻烦,韦斯顿3月4日抵达华盛顿,因为走错了一个路口,比原定的10天目标晚了几个小时,就差那么一点点。当晚他去参加了林肯的就职舞会。过了几天,一位国会议员把他引荐给了总统。林肯“似乎很惊讶他居然有如此惊人的耐力”,还提出帮他出回家的路费。韦斯顿拒绝了——他坚持要走回去。

从“狡猾的摇摆者”到联邦间谍

就这样,一个因为走路姿势独特而被叫做“狡猾的摇摆者”(Wily Wobbler)的男人,开始了漫长的职业生涯。不过很快内战爆发,打断了他的竞走事业。韦斯顿把自己长途跋涉的本事用在了为联邦当间谍和传递情报上。

战争结束后,很大程度上靠着韦斯顿的壮举和名人效应,竞走成了19世纪后半叶最受欢迎的观赏性运动之一。那些残酷折磨人的比赛,场地包括纽约的麦迪逊广场花园和伦敦的椭圆体育场。

这股热潮自然吸引了不少记录者。尼克·哈里斯、海伦·哈里斯和保罗·马歇尔2012年就合写了一本韦斯顿的传记,书名就叫《赶时间的人》(A Man in a Hurry)。竞走运动的历史上充满了离奇事件和惊人的体育成就,它的文化气质,简直就是今天这个商业化、炒作驱动、细节控的体育世界的预演。

今年是韦斯顿首次英国巡回赛150周年,那趟旅程点燃了跨大西洋的竞争火焰。1876年12月《泰晤士报》的一篇报道描述了韦斯顿在一场从午夜开始的比赛中,试图在6天内走完505英里,比赛被宣传为韦斯顿“对抗全世界”。三个英国人被雇来当领走员,“给比赛增添点刺激”,每人走48小时,报酬最高60英镑——相当于今天的6250英镑,约合8400美元。报纸把韦斯顿的分段计时精确到了秒:“10英里,1小时53分50秒;20英里,3小时50分50秒。”连他中途停下来休息的时间都记得清清楚楚:“韦斯顿只停了一次,18分10秒,这期间他的头和脚都擦了洗。”

另一篇报道写他在诺丁汉的特伦特桥板球场,12小时内走了55英里,途中喝牛肉茶和燕麦粥。这家伙永远是个表演家——他倒着走了半英里,还“用短号跟着乐队吹了一阵子”。

韦斯顿对付疼痛的办法是往脚上浇威士忌,用马鞭抽自己的腿直到出血——那是1870年,他试图在24小时内走完112英里,为了保持清醒,什么招都使上了。他的身体成了早期运动科学家的研究对象,因为他似乎不断在突破人类耐力的极限。1884年在英国的一次步行中,医生们检查了他的脉搏和呼吸频率,记录了他的饮食摄入,还采集了他的尿液和粪便样本。韦斯顿甚至卷入了一场关于兴奋剂的争论——因为有人发现他在一次比赛中嚼古柯叶,摄入了微量可卡因。其他竞走者还试过各种真真假假的兴奋剂,包括香槟。但韦斯顿在赛前和赛中滴酒不沾,这让他成了禁酒运动的榜样人物。

没有规则,只有狂欢和赌局

竞走运动缺的是什么?一个管理机构。虽然它留给后世的一项遗产是奥运会竞走项目——1908年伦敦奥运会首次成为男子独立比赛项目——但国际奥委会直到1894年才成立。在规则真空期,各种江湖骗子和投机分子填补了空白,其中就包括PT巴纳姆。他们组织比赛、搞营销、定规则。

比赛往往利润丰厚。英国最著名的赛事推广人约翰·达格代尔·阿斯特利爵士,是个议员,也是退役中校。1878年他创办了一个“世界锦标赛”,谁能六天内走得最远谁拿奖。冠军获得阿斯特利腰带和500英镑——相当于今天的5.4万英镑,约合7.2万美元。第一个冠军是韦斯顿的死对头,爱尔兰裔美国人丹尼尔·奥利里,他在伦敦北部伊斯灵顿的农业大厅(现在的商业设计中心)绕圈走了520英里。

1879年《纽约时报》的一篇文章讲了这么个故事:一位英国竞走者亨利·“吹牛大王”·布朗跑到美国,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看着3000人为韦斯顿欢呼,脸色阴沉,指责韦斯顿耍手段不让他参加一场能赚钱的比赛。“布朗个子矮小敦实,长着一张英国拳击手的脸,”记者写道,“昨晚他坐在自己的包厢里喝拉格啤酒,盯着那一大群来迎接他对手的人。”文章还补了一刀:“《泰晤士报》记者想跟他聊聊,结果发现他没什么值得告诉公众的想法。‘吹牛大王’布朗就是个走路的,别的啥也不是。他的才华全长在腿上了。”

如今美国体育和政治博彩的激增,引发了一系列法律和伦理问题,这些问题跟当年竞走运动面临的挑战如出一辙。竞走对赌徒有着巨大的吸引力,但也极易被操纵比赛。正如作家马修·阿尔吉奥对NPR指出的,操纵比赛的方法太多了——观众可以对比赛中的各种结果下注,比如谁会是第一个退出的,谁会是第一个走到100英里的。

1864年,在布拉德福德一家酒吧周围举行的一场备受瞩目、赌注高昂的步行比赛中,英国顶尖女子竞走者艾玛·夏普要在1000小时内走完1000英里。当她接近目标时,那些押她输的赌徒据说想方设法破坏她的挑战——从试图绊倒她,到往她脚上扔燃烧的煤块,甚至用氯仿攻击她。据说她为此随身带了一把左轮手枪,用来鸣枪警告。

被自行车和棒球干掉的运动

19世纪90年代,竞走运动衰落了,败给了更短、更好看的消遣方式,比如自行车和棒球。但韦斯顿晚年的生活,精彩程度一点不输年轻时。1909年,70岁生日那天,他踏上了一段从纽约到旧金山的徒步之旅,目标是在100天内完成。公众关注度太高了,他甚至在《纽约时报》上开专栏连载自己的冒险经历,学校还特意提前放学让孩子们去给他加油。他比计划晚了一点到达,实际走了3895英里,用了104个活动日——算上休息日的话是122天。

韦斯顿到了85岁上下还精力旺盛得惊人。1924年,85岁的他在纽约州哈德逊河附近农场的家中,据报道还跟入侵者搏斗过——对方开枪打中了他的腿。尽管他职业生涯中收获了不少奖金和代言——包括一个韦斯顿袜子品牌——但《纽约时报》报道说,晚年他靠每月150美元的信托基金生活,跟妻子早已分居。他的结局残酷得令人心酸:1927年,他在曼哈顿步行去教堂的路上被一辆出租车撞倒,从此轮椅为伴,最终卧床不起,两年后去世,享年90岁。他在布鲁克林绿荫公墓的墓碑上刻着:“他100天走了5000英里。”

竞走运动的故事提醒我们,现代体育产业是建立在一股狂热之上的——那既是耐力测试,又是嘉年华,还是赌博骗局。它也说明,体育英雄主义和江湖骗术之间的界限,从来就没清楚过。韦斯顿,这个靠走路和说话走进历史的人,把两者都占全了。